1941年8月，老舍离开重庆到昆明讲学、休养，一共住了两个半月，写下了那篇著名的《滇行短记》，描绘了抗战时期，他在云南的所见所闻。老舍是盛夏时到云南的，令人稍感诧异的是，他在文中对重庆的炎热和昆明的凉爽皆没提起——或许与北平老友们的久别重逢，让他兴奋之余忘了天气的馈赠。这个夏天，我追随老舍的足迹去云南，一落地，就确信凉爽的天气一定也是老舍先生心情渐好的原因。昆明的夏天，凉风、云彩、雨水和艳阳都是主角，云彩飘到哪里，哪里就落些雨滴，过一会儿云彩飘去别处，天又放晴。别处少见的太阳雨，在这里只是寻常。
昆明
寻找老舍笔下的山水
我与昆明的“初相识”，始于老舍笔下。
在老舍眼中，“五百里滇池”是大自然的完美造化，他曾用这样的句子描绘昆明的景致，“天上白云，远处青山，眼前是一湖秋水，使人连诗也懒得作了”。在昆明的日子里，他每天倚着楼窗远望西山，想象着由山上看滇池，会是怎样一般景象。我们的住处在滇池边，正好是老舍先生视野的方向，在湖边遇到不少单车爱好者环湖骑行。西山在眼前，滇池在身旁，骑车兜风的人在景中，西山像一匹静卧在湖畔喝水的马儿，一朵薄云飘来，给马儿披上了一层轻纱般的披肩；云朵散去，它又露出宽厚的肩脊。的确，有雨无雨看西山，她是昆明人的“阴晴表”。
昆明不仅有自然美，还有历史和人文底蕴。老舍先生喜欢这里的传统建筑，他感叹昆明建筑有“京派”的影子。时过境迁，不知道当年的风貌还有多少遗存，倒是云南大学的建筑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踏上云大会泽院那九十五级青石石阶，心就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。抬眼望去，中西合璧的红砖建筑静静伫立，它的原型是法国巴黎大学主楼，法国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经典范式与云南的地域条件达成完美适配。云南大学的理科三馆——物理馆、化学馆、生物馆——则采用了苏式建筑风格，高大气派。
云大周边聚集了许多有趣的独立小铺，探店的一大特色是看各式各样的“瓦猫”。“瓦猫”是云南传统民居屋脊上的一种陶制镇宅瑞兽；虽名为猫，原型却为猛虎，有圆瞪的双眼、张开的大嘴，既能辟邪又可招财。
步行到翠湖公园时，淅淅沥沥的雨点变得绵密起来。老舍说他喜爱翠湖，不管是日光下还是月光下都宁静秀美，甚至觉得“比什刹海要好一些”。当年，他看到许多云南大学和中法大学的青年男女在湖边读书、水中划船。因为下雨的缘故，很遗憾没能照方抓药在这儿划一次船。在翠湖的长廊里，没见到读书的青年，但旅拍的可真不少。三五米就是一个妆容华丽、甩着水袖的“大唐公主”，不一会儿又走来一位“清宫格格”。放眼望去，满目花草，不论是曼陀罗还是睡莲，都在雨中盛开着，从从容容不怕雨点的纷扰，或许这一幕才有些许旧时的影子吧。
大理
在苍山日落中慢下来
老舍先生在《滇行短记》中用了不小篇幅描述由昆明到大理的过程，从找车、行路到食宿一路折腾，花了三天才到。如今去大理自然不用经历那种艰辛，虽然窗外飘着雨。车子在雨中行驶，经过水洼时“哗啦”一声，水花四溅，让我想起老舍提到的一路泥泞。我们首站是喜洲古镇，当时正值火把节。
当年老舍称赞喜洲古镇，觉得是个奇迹。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藏着一个世外桃源——“仿佛是到了英国的剑桥，街旁到处流着活水”。更让他意外的是古镇的富饶与文化气息，不仅有图书馆，有“贴金的”大理石牌坊，还有“像王宫似的深宅大院，都是雕梁画栋”。这些感受放到今天还是贴切的。参观严家大院，也就是“喜洲商帮”之首严子珍兴建的豪宅，可以看到保存完整的“三坊一照壁、四合五天井”。民国初期，严家以茶厂起家，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，后来实业救国、兴建学校，反哺家乡之举为人称颂。
夕阳西下，小镇里的男女老少举着火把走上街头，开启了狂欢。巨大的火把竖在广场中央，一阵风吹来，火舌肆意翻卷、火星四溅，白族小伙儿则在围观群众的惊呼声中抢夺着彩旗。
次日，我们登上苍山。下了索道顺着步道走到清碧三潭，这里溪水是深青色的，来源于圣应峰和马龙峰之间的冰雪融水。老舍钟爱苍山的溪水，称“水比山还好看”，水的声色“有点像瑞士的”。徐霞客也惊叹这溪水的清澈光影——“其色纯绿，漾光浮黛，照耀崖谷，午日射其中，金碧交荡，光怪得未曾有”。从索道下山，少不了在寂照庵吃一碗素斋。十一点多这里便排起了长龙，一直要到下午一点才散去。吃斋饭绝不能剩，要不然会被罚洗碗。于是，坐在长满多肉的院子里，好好吃饭成了最好的修行。
去大理，必定要去洱海。因山峦起伏，从前当地人极少能走出大山窥见大海，洱海便寄托了他们对海洋的无限向往。虽不是海，它却有海的一望无际。晴天，夕阳下的洱海是震撼人心的，海东的双廊是观日落的绝佳地点。寻个视野开阔的露台，舒舒服服地陷入躺椅。看日落是一场“慢下来”的仪式，急不得。
傍晚七时，阳光依旧耀眼，湖面泛着浅浅的蓝。苍山呈现出若隐若现的黛色，夹在天空和洱海之间，像一条狭长的丝带。二三十分钟后，夕阳倚靠在苍山的肩头。洱海转为深邃的瓦蓝，苍山的轮廓也愈发浓重。此时的山脉像一条藏青色的水龙盘踞在湖面上，龙首“喷云吐雾”，吞吐着金色、粉红色的火烧云。待太阳沉入苍山背后，天空褪为更深沉的灰蓝，而苍山也暗了下去。随着最后一点光的熄灭，这条大龙，终于安然沉睡。
有趣的是，老舍当年来了洱海，并没有觉得很美，反而觉得“缺乏幽远或苍茫之气”。有人说，是他去的季节不对；也有人说，是心境不同。当他来到洱海边，看到一些“阔人”兴建的度假别墅时，感到反感，写道：“这些人是不是发国难财的，就不得而知了”。
今天，资本给洱海也带来了商业化的喧闹，神奇地滋长出一种乌托邦的“诗与远方”的精神气质。当城市打工人刷着社交媒体，看到洱海的咖啡馆，心里自然萌发了一种松弛、自由自在的疗愈感。当年老舍在洱海的触景生情，带着忧国忧民的沉重。今天，现代人的沉重时常源于焦虑，而洱海正填补着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。